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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章 · 別再拿人當尺

我們很喜歡問:

AI像什麼?

像助理。

像工程師。

像分析師。

多個AI一起工作,又說像一個團隊。

這些比喻很好用。

至少讓陌生的東西先有一個入口。

問題是,比喻借久了,我們很容易連人的限制也一起借進去。

一個人一次只能待在一個地方。

注意力有限。

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時。

經驗綁在一個身體、一段職涯裡。

團隊再大,也很難同時認真保留幾百條互相競爭的思路。

這些對人太自然,所以我們很少把它們叫作限制。

但它們究竟是「智慧的限制」,還是「人類這種智慧的限制」?

這兩句話差很多。

《明思》的,在這裡不是替AI想更多用途。

而是先做。

把那些一直被當成理所當然的條件,一個個拿起來看。

智慧一定只能沿一條思路往下走嗎?

一定要很早收斂嗎?

一定要把沒有選中的假說丟掉嗎?

一定要把經驗綁在某一個人的生命史裡嗎?

如果這些都只是人的條件,那麼一旦換了另一種智慧,能力的形狀可能根本不一樣。

例如一個複雜異常。

人類團隊通常會先提出幾個假說。

A。

B。

C。

D。

資料往下追後,A看起來最可能。

資源自然集中到A。

B、C、D慢慢退場。

這很合理。

因為人的時間有限,工程師不可能讓四條路各自養三個月。

但如果AI可以低成本保留不同分支,事情就可能不同。

A繼續累積自己的證據。

B也繼續。

C沒有因為暫時落後就消失。

D甚至在一個月後,因為新資料重新變得重要。

這不只是「一次多想幾個」。

真正不同的是:

原本必須被放棄的認知路徑,可以繼續擁有自己的歷史。

圖 14|一個問題,保留多條認知歷史
圖 14|一個問題,保留多條認知歷史

但《明思》不會因為「平行很多」就立刻鼓掌。

還要。

如果A、B、C、D使用同樣的資料,

同樣的成功標準,

同樣的評價方法,

只是換幾個不同說法,

那四條路仍然可能一起走錯。

所以真正值得保留的,不只是數量。

而是:

差異。

不同假設。

不同證據。

不同時間尺度。

甚至不同的判定標準。

否則所謂平行,只是把同一個偏見複製很多份。

這也是為什麼,不能一直拿「像幾個人」衡量AI。

一個系統可以同時保留五十條認知路徑,不代表它等於五十個工程師。

五十個工程師有身體。

有位置。

有不同經驗。

有不同責任。

AI的平行則可能是另一種結構。

它不是比較多的人。

它只是根本不必按照人的工作方式存在。

這裡,《莊子》的小大之辯很有意思。

小鳥飛幾丈,就覺得已經足夠。

大鵬卻要借九萬里的風。

重點未必是誰比較高級。

而是尺度不同,合理的世界也不同。

如果硬拿小鳥的飛法評價大鵬,問題可能從一開始就問錯了。

AI也一樣。

如果我們一直問:

它像哪一種員工?

一次可以頂幾個人?

效率是人的幾倍?

我們可能只是在把另一種能力硬塞進人的尺寸。

圖 15|從「像幾個人」到「能力本身長什麼樣」
圖 15|從「像幾個人」到「能力本身長什麼樣」

這會帶來一個更大的變化。

過去很多認知活動很少做,不是因為沒有價值。

只是太貴。

長期觀察很貴。

保留少數異議很貴。

同時追蹤十種假說很貴。

把失敗路徑完整留下來也很貴。

公司不可能永遠派一群人,只為了等某個低機率訊號三年後回來。

如果AI把這些成本壓低,真正改變的就不是:

同樣的工作做得更快。

而是:

某些過去因成本太高只能偶爾進行的比較、觀察與檢驗,開始有機會成為日常。但能做得更頻繁,不等於每次都值得做;仍要看問題是否需要這樣的尺度。

這才是尺度真正變化的地方。

所以《明思》的,在這裡也不只是把問題移到另一個部門。

它甚至可以把「思考單位」本身移掉。

以前問:

一個人怎麼把這件事想清楚?

以後可能要問:

這件事需要多少條認知路徑同時活著?

需要多久?

哪些差異不能太早合併?

哪些訊號值得一直留著?

這時候,人仍然重要。

但不再是所有能力的標準答案。

AI也不必努力長得像人,才算成熟。

比喻可以借。

只是不要把借來的房子,當成它最後的形狀。

如果AI真正有價值的能力,恰好是那些根本不像人的地方,我們還要拿人當它的標準答案嗎?